——专访俄罗斯中国总商会会长蔡桂茹
■本报记者 徐伟
蔡桂茹
１９５６年１２月２７日生于中国辽宁省锦州市，满族，获中国人民大学工商管理学院硕士学位。１９７９年至１９９７年间，历任中国商业部办公厅秘书二处正处长、国内贸易部综合计划司副司长等职；１９９７年承办中俄两国政府项目——莫斯科中国商场，１９９９年任职国内贸易局开拓俄罗斯市场办公室主任（正局级）；１９９８年至２００６年间任欧洲商业开发投资管理中心主任、党总支书记。２００６年，荣获“全国三八红旗手”、中央企业“巾帼建功标兵”、“２００５年中国十大经济女性人物年度杰出贡献人物”等荣誉称号，同年３月，被任命为俄罗斯中国总商会会长。
市场空间很大
中国经济时报：９月底，俄罗斯总统来华访问期间双方签署了一系列经济合作协议，对中俄两国的经贸往来产生了积极影响，请您谈谈目前俄罗斯的经济情况，其受到金融危机的影响如何？
蔡桂茹：俄罗斯受金融危机的冲击非常严重。虽然金融危机的祸首是美国，但实际上俄罗斯是受了重伤的，主要体现为生产活动的停滞和经济增长速度的严重下降。
俄罗斯经济受到金融危机冲击有很明显的特征，一方面经济负增长，但另一方面又是高通胀。金融危机开始的时候，很多银行停止了贷款，很多生产企业也出现了停工状态，反映在市场上就是房地产项目全面停止和房价下降。但是，现在的情况已经有很大变化，大家知道油价上涨了，油价最低的时候只有４０多美元，俄罗斯联邦政府财政对油价的预算是基于４２美元，即油价低于４２美元的时候就会出现国家没有收入的情况。但是现在的油价已经在８０美元左右了，所以俄罗斯现在的日子比较好过。
总体讲，俄罗斯经济现在是触底，但是反弹要慢一些，我们感觉比较明显的一点是银行开始活跃起来，开始放款了，停工的那些建筑项目慢慢地开始复工，生产企业的开工率都在提高。
俄罗斯地产商品也开始丰富起来，金融危机的情况已经大为好转，房价开始上升，土地价格也开始上升。原来有一些准备卖的房产现在不卖了。因为我们是做商业的，我们感觉比较明显的是过去大街上到处常见出租办公室和出租商场、商店的招牌，现在这种条幅和广告明显少了。我们的一些俄罗斯商业合作伙伴曾告诉我们，可能他们很快就要扩大规模了。
从居民的收入方面来讲，过去金融危机的时候，很多企业发不出工资来，而现在不仅发出工资了，而且还在提高，老百姓的消费也开始活跃。
金融危机的时候旅游业是受打击最重的领域，现在旅游公司的生意又慢慢开始好起来，有一些俄罗斯旅游公司的人告诉我，现在俄罗斯人又开始出国了。
据说现在俄罗斯经济已经增长３％，今年到年底，经济可能会实现正增长，如果石油价格稳定的话，俄罗斯经济会有一个较大幅度的增长。
中国经济时报：俄罗斯经济恢复增长将对中国带来什么的影响？
蔡桂茹：俄罗斯市场这池水是很深的，但是中国在俄罗斯的投资活动并不是很大。作为投资，目前累计有２０多亿美元，中国去年对俄出口只有１７５亿美元，俄罗斯对中国出口是２２３亿美元。我们两个是紧邻的大国，拥有４３０公里的共同边境线，两个国家加起来１５亿人，但是只有３９８亿美元的贸易额，可以说少得可怜。美国跟加拿大才多少人口，贸易规模还有６６００亿美元，美国和墨西哥也有３７４０亿美元，中俄贸易连人家的零头都没有。所以，我们两国都应该重视中俄经贸关系。如果没有经贸关系做基础，两国政治关系也是会受到影响的。
中国经济时报：金融危机之后，俄罗斯和中国贸易会面临哪些方面的机遇？
蔡桂茹：金融危机之前，２００８年的时候中俄间的贸易额是５６８．３亿美元，这是历史上最高的一次，目前降到３８８亿美元也与金融危机有关系。在金融危机之前，俄罗斯经济已经发展到一定程度，俄罗斯人也很骄傲，认为俄罗斯经济很多方面都很好，所以不必依靠和中国的贸易，就是有没有中国都没有关系，我们能感觉出来。
俄罗斯曾规定国家的矿山以及大型、关系国计民生的企业不得让外国人参与经营，说明在金融危机之前，他们认为经济发展水平已经可以支撑国家的经济发展战略，所以很牛气。但是金融危机之后，我上面说的那些方面指标都下降了，人民生活水平也下降了，但是通胀率又很高，比如，金融危机之前面包只要９个卢布，金融危机后９个卢布的面包没有了，涨到１１到１７个卢布，面包对俄罗斯人来说就是粮食，粮食涨了什么都涨，老百姓的收入降低了，所以生活马上大不如以前了。有人说以前买香肠都买４００卢布一公斤的，现在只有买１００卢布一公斤的。负增长高通胀，这是俄罗斯经济遭受金融危机打击后的一个很重要的特点。
对我们来说，现在中国出口到俄罗斯最好的商品，也只是中高档产品，因为世界上所有名牌商品在俄罗斯都有自己的销售，我们中国的东西拿去之后，再好的也只能处于中高档水平。俄罗斯人生活水平的下降就给中国商品带来了机会，老百姓对于中低档商品的需求量大增，在俄罗斯市场，中低档商品正好是我们中国出口俄罗斯商品的主流，所以这个产品需求量大了，只要中国企业抓住机会扩大这些商品的对俄出口，中国的商品销路就会增加，中国商品在俄罗斯市场上的份额也会扩大。
应该看到，金融危机使俄罗斯人变得谦虚了，以前我们接触的一些俄罗斯人很牛，认为他们的企业可以独立存在，现在不讲了；普京也把他原来发布的不准许外国人进入的命令取消了，这就带来中国人投资的机会。同时俄罗斯伴随着金融危机开展了第二轮私有化，给中国有实力有国外发展战略的企业带来了大举进军俄罗斯市场的机会。所以中国人现在进入俄罗斯市场我觉得还是有机会的，前景也挺好。
消除误解寻找新的切入点
中国经济时报：去年俄罗斯治理灰色清关，关闭了大市场，现在情况怎么样？俄罗斯官方对中国商品进入俄罗斯市场是什么样的态度？
蔡桂茹：温家宝总理在好几次会议上都宣布，到２０２０年的时候中国对俄的投资要达到１２０亿美元，但现在我们只有将近３０亿美元，我们还有将近１００亿美元的空间。
就像贸易额不大一样，中俄两国互相投资额也不大。为什么不大呢？我觉得我们中国商人，中国的投资者对俄罗斯市场有误解，俄罗斯对中国商人也有误解，所以我们没有找到一个切入点，因此对市场的认识影响到真正实际投资的行动，也就是说战略的实施相对比较滞后。
中国很多商品在俄罗斯都能找到很好的销路，但是质量一定要好。在俄罗斯越高档的商品越赚钱。中国企业要想办法抓住俄罗斯的中产阶级，进入俄罗斯主流市场。
蔡桂茹：作为俄罗斯中国总商会会长，９月底我见到了俄罗斯移民署的署长助理。他告诉了我一个数字，他说为了今天我和你的见面，俄罗斯联邦移民署专门做了个实点调查，截至９月１７日的调查数据是：中国人在俄罗斯有３６万多人，在莫斯科地区是６３６０１人。他说３６万对中国人来讲不算什么，但是对俄罗斯来讲是很大的数字。
这说明什么呢？说明俄罗斯人戒备心理非常强，对中国人到他们那里投资有一定戒备心理。其实扩大投资真正受益的是俄罗斯人，中国人就是不去投资仅去旅游，真正受益的也是俄罗斯人。
但是他们的戒备心理也是可以理解的，如果我是俄罗斯人我也会有这样的心理，有相当于两个中国这么大的国土面积却只有相当于十分之一中国人的人口，所以对保护疆土的忧虑也可以理解。
其实很多中国人愿意到俄罗斯投资，俄罗斯真正是地大物博、资源丰厚，基础设施条件也很好。但是源于戒备心理，俄罗斯的投资市场也有致命的弊端，中国人过去投资处处难，所以慢慢出现了投资滞后的情况。
我在俄罗斯十几年，很深刻地体会到中俄之间的经贸合作前景很大，经济的互补性、商品的互补性都非常强。中国人到俄罗斯去投资会有大钱赚，俄罗斯吸引中国的投资也会得到大的发展。中国许多的东西正是他缺的东西，所以中国人到那投资也可以找到自己的位置，俄罗斯市场也可以给中国人的投资空间。但为什么没有这样发展？就中国来讲，吸引外资要给政策，就是吸引你到这来，但俄罗斯不是这样的。我们说要提高外商待遇，实际是要求从负数提到地平线上来，我们跟俄罗斯企业一样就行了。但实际情况不是这样，俄罗斯企业有很多便利和优惠，但是中国，不光是中国，其他国家的企业也是一样没有得到同样的待遇，处境是比较难的。但是因为市场大，所以还是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就是俄罗斯人常说的，我给你的利润空间很大了，所以我不用给你优惠政策。
像商业，综合毛利率可以达到３５％以上，这是中国刚开始改革开放时候的水平，现在我们所有的企业都没有这样的空间了，但是俄罗斯有。也就是说俄罗斯市场有风险，但是回报大于风险，这是一个特点。
很多人认为俄罗斯就是大市场，实际在俄罗斯要投资的话，比如矿山、加工业、制造业，我们都有很好的机会。但是因为有了大市场，再加上国内的宣传，许多中国企业家就认为俄罗斯市场风险很大，投资不划算，就不去了。我们往往按照我们的眼光去看俄罗斯市场，我们按照香港的标准、按照我们特区的标准、按照大陆吸引投资的标准去对待俄罗斯市场。中国人的期望值很高，去那第一句就问，你有什么优惠政策，俄罗斯人不明白，我为什么给你优惠，你赚到钱还给你什么优惠。所以中国人有时候不很理解，实际我们走进后，我们感觉到俄罗斯市场遍地是商机，很多地方中国人都可以进入，无论工业、林业、矿山、商业、制造业都可以，都有很多很多的机会。
我感觉到我们中国人对俄罗斯市场存在很大的误解，老是认为俄罗斯市场充满风险，去了以后人身安全没有保障，资产没有保障，投资没有保障，其实不是那样的，如果按照俄罗斯的法律行事，在俄罗斯是有保障的。我们在那里也有很多企业做得比较好的，真正能赚到钱，也包括民营企业。一些中国人对俄罗斯市场有个暴利的思维，就是老是想我到那里，一下就能赚到钱。当然有这样的机会，但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这样做的。有些大型投资活动就需要几年的培育才能进入回报期。现在俄罗斯国企开始私有化第二波，像铁路、高速公路、港口、矿山，还有国家控股的大型煤炭企业等中国企业都可以前往投资。
中国经济时报：中国企业家需要如何练内功才能提高在俄罗斯市场的份额？
蔡桂茹：中国商品要想打开销路就要考虑走中高端路线。这个月开业的格林伍德项目就是一个很好的范例。俄罗斯人对格林伍德的印象很好，他们认为这是认真的中国人工作的地方，这里有最好的中国商品，所以他到这里来就是抱着采购高档商品的想法来的，在这里可以找到和中国国际化企业合作的机会。
中国经济时报：格林伍德现在怎么样了？招商是什么情况？
蔡桂茹：这个项目现在有２２０００多平方米已经开始营业，１０月下旬全面营业，进入格林伍德的商品必须是符合俄罗斯商品标准的，而且一定是要有品牌的。俄罗斯人普遍有一个这样的想法，他说我们特别想采购中国好的商品，但是往往找到的都是中间商，没有找到厂家，而格林伍德这里正好是中国优质商品生产企业聚集的地方，俄罗斯企业就会非常感兴趣。
中国经济时报：这个项目哪一年启动的？
蔡桂茹：去年，大市场被关闭后不到一个月，我们当时感觉到中国人所谓的大市场出事就是没有合法的经营平台，一个以集装箱为经营场所的地方，档次上不来，安全也没有保障，所以才出事。大市场关闭后，我们就在寻找一个新平台，莫斯科方面调查了一个月后，同意了中国商人的收购活动。有了格林伍德等于我们有了一个平台，有了一个示范，用这个来告诉中国商人，对俄贸易一定要正规，如果不正规那就是大市场的结局。
格林伍德是国际贸易中心，这里有展示中心，有交易中心，也有批发，一切都是有保障的，俄罗斯的质检部门将入驻格林伍德，有１７个俄罗斯部门在这里工作，一切由他们帮助监督。格林伍德项目既符合中国对俄投资的战略方向，同时也符合俄罗斯人对中国商品的需求，俄罗斯需要的就是这样。可以这么说。就是提升中俄经贸关系的一个具体举措，让中俄经贸合作上一个新台阶，出现一个新局面的具体举措。
中国经济时报：您对前去俄罗斯的中国企业有什么建议和忠告？
蔡桂茹：要珍惜俄罗斯市场，正视俄罗斯的投资环境，规范自己的投资活动，我觉得是我们一定要注意到，现在一定要解决质量问题，如果不解决质量问题，我们到那里会风险不断。为什么要建格林伍德？就是要达到这样一个目的，我们一定要在一个非常体面的地方建一个非常规范的平台，让俄罗斯人看到一个真实的中国和真实的中国商品。让俄罗斯人改变对中国人的看法、对中国商品的看法。
中国经济时报：中国对俄出口只有１７５亿美元的主要原因是因为没有办法通过正规渠道进去？
蔡桂茹：渠道是开着的，但是中国人不愿意这样做，原因也有俄罗斯方面的，俄罗斯企业规模比较小，资金实力比较弱，我们这边是大企业、上市公司，上千亿资产，但是俄罗斯那边最多有一两亿卢布，对接不上，所以弄不好。如果我们换个思维，自己去做就好了，没有人不让我们做，俄罗斯欢迎大企业过去注册公司或者买土地盖工厂，这些都完全可以，不盖工厂用俄罗斯的工厂也可以，但中国人有时候不愿意这样做。
中国经济时报：俄罗斯最需要什么商品呢？
蔡桂茹：俄罗斯总体贸易额不是很大，跟中国的就更少了。俄罗斯最缺的其实是轻纺产品，纺织服装、鞋都缺。如俄罗斯生产汽车，但车厢里的装饰布没有，需要进口，而且进口价格很高。中国企业在这方面机会也是很多。
正如我前面所说的那样，中国很多商品在俄罗斯都能找到很好的销路，但是质量一定要好。在俄罗斯越高档的商品越赚钱。中国企业要想办法抓住俄罗斯的中产阶级，进入俄罗斯主流市场。
为此，中国人需要改变一下观念，西方国家也用我们的产品，他们的名牌很多是中国人生产的，然后出口到俄罗斯去，份额是在他们手里控制，中国商品只能是进入大市场走低端路线。实际中国出口到俄罗斯的也是非常好的产品，但是价格便宜很多。不是中国没有好商品，是中国人做的东西都给其他国家经营了，包括土耳其，他们都是拿着我们东西出口到俄罗斯，人家市场份额很大，销售金额也很大，而我们中国商品只能靠走量，销售金额很低。
中国经济时报：如果俄罗斯加入世贸后，市场对中国商人的开放程度会不会有所改善？
蔡桂茹：首先说俄罗斯对中国商人真正的歧视是没有的，现在有点儿歧视也是我们自己造成的。如果俄罗斯加入ＷＴＯ后我觉得对中国有好处，但也逼着一些商人要正规，如果还是按以前的做法是不行的。
实际上中俄两国政府都非常希望中俄贸易规模扩大，希望中俄贸易秩序尽快规范起来。希望像格林伍德这样的渠道快速拓宽，中俄间建起经贸合作高速公路。
